01

我喜欢站在镇海湾大桥上远眺镇海湾海面，从大桥上俯瞰下去，形如喇叭的海面就像广袤辽阔的练兵场。茂密高大的红树林，威武如戟，一如绿色士兵组成军团，它们横向队列、纵向队列、梯队队列……纵纵列列地从四面八方而来，又纵横交错地铺展开去，浩浩荡荡地围拢了整个海湾。

红林傲天啸，绿意盈水荡。逆光中，一行白鹭跃然而起，傲然飞翔，它们像是认定我是阅兵场上的首长，执意在我面前进行庄严的花式表演，它们不停地变换着队形，一忽儿盘旋上升，围成一个圆环；一忽儿一齐俯冲，组成一只硕大的雄鹰；一忽儿一字排开，直入水云间，回归红树林。

这边白鹭刚归巢，那边几只灰色大鸟又凌波起舞，仿佛告诉我：海湾是它们任意翱翔的天地，红树林是它们美丽的家园。

万物可爱，自然和谐，便是世间最美的图景。镇海湾自从开发成红树林湿地公园，便成了许多物种栖息的家园，黑、白、灰的飞鸟，鱼、虾、蟹等海鲜，还有以肥美爽脆著名的生蚝，以及数不清，道不明的昆虫、微生物，它们皆因红树林而聚，皆因红树林而生，生生不息，息息相关。

02

红树林确实是一种神奇的树，我喜爱它，是从它的果子开始。那年夏天，我到深井探访同学雪丽，雪丽一锅汤，就让我彻底爱上它。

那是一锅翠生生、绿莹莹的汤，汤水清冽冽的，不见一点油，清澈可见的汤料，是翡翠般翠绿的扁豆子，豆子里还夹带着红扑扑的鲜虾仁，瘦肉丝。

雪丽给我装了满满的一碗，我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，再喝一口，便停不了，汤汤渣渣一下子喝光吃光，然后再来一碗。两大碗汤下肚，感觉有些神奇，原来汹涌而流的汗仍然汹涌而流，但体感却降了下来，原先的炎炎烦热和舟车劳顿的焦躁消失了，人整个的清清爽爽。

雪丽告诉我这汤叫浪糍汤，清热解毒。夏天浪糍汤是最好下火解暑汤，平日村里人湿热胃滞，感冒发烧，常用浪糍煲水当药喝。就这样，我第一次体验了它的神奇，爱上了它甘凉、清香的鲜野味，它翠翠绿绿的颜色，因为爱，我决定结识浪糍树。

雪丽家的大门对开500米就是盘皇湾，走出村口，向右转过一个山弯，一望无际的海湾蓦地就在面前，豁然开朗得让人惊喜。

我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惊喜，这惊喜让我心胸辽阔，然而这惊喜中更让我惊喜的是这海里长树，竟有树生长在海里！一两棵或三五棵，它们或聚或散地站立海水中。靠近码头的两棵，离岸约有30米，它们一大一小，像情人似的紧密相靠，此时海水满溢，看不见树干有多高多大，但显露出来的部分，仍可见枝丫繁密，树叶浓绿如盖，在波澜壮阔的大海中，竟也独独的撑出一片浓绿的天地。

潮涨的海都气势恢宏，海浪一浪高过一浪，此消彼长，接连不断，我发现每一个海浪卷涌过来，那一大一小的两棵树都适时地倒向另一边，低头弯腰的以消减海浪劈头盖脸的打压，海浪一过，它们又及时挺直腰身，全方位地舒展开来，机灵活现的以待另一波浪的到来。

它们是与海浪玩游戏吗？又或是做对抗运动？

我不觉趣味盎然，并由此觉得它们是深藏着智慧和勇气的树。当雪丽告诉我这就是浪糍树时，我讶异无比，它生长在海里也就罢了，可它每天经受海浪拍击，不仅茁壮成长，还能长出果子来！极目细视，果真见到浓密的枝叶间，有状如蚕豆似的一串串青绿饱满的果子。

阳光西斜了，潮水缓缓地退去，海面渐趋平和，一切温润而明朗，不远处的浪糍树终于露出了红色的枝杆，当潮水彻底退去时，它们干脆露出了盘结在海滩淤泥中的树根。这会儿，它们的整体形貌清清楚楚了，主干粗大，分叉的枝杆也异常粗壮，枝杆再生枝节，节外又生枝节，然后枝枝生叶，一节比一节茂密，终至树冠如盖，郁郁葱葱。

从岸边望去，浪糍树枝杆的红，叶子的绿，在海天一色的海面，尤显明艳与和谐。原本苍茫单一的海面，因它们而有了支撑，有了景致，有了色彩而不再苍茫。

03

它为什么要生长在海水沼泽里，承受经年累月的风吹浪打？

它有着怎样强大的生命力，才可以如此坚强对抗狂风巨浪？

那时候也还年轻，年轻就爱胡思乱想。一天晩上，我竟然做了一个梦，梦里的浪糍树原本是盘皇岛上的一棵小乔木，它生长的那块坡地缺水又贫瘠，它体型削瘦地长了十来年，还不到一米高。

后来一个经常到盘皇岛上来拾柴火的小男孩，每一次尿急，他都跑到小乔木边来小便，小男孩的童子尿液成了它最滋润的雨露和肥料。它尽情吸吮，很快根脉发达，枝干粗壮，枝繁叶茂。

一天小男孩又来到小乔木边小便，他边小便边抹眼泪。小乔木知道小男孩的难过，昨天的台风夹带着海浪，把小男孩家的茅草屋冲垮了，家什物件被海浪卷进海里去，连同他心爱的小花猫。小男孩的眼泪，让小乔木心碎，它喜欢看他明亮的眼神，朗灿灿的笑容。它想如果我能迁移到他家门前，长成一棵大树，为他阻挡风浪该多好。

在又一次台风加海啸加山洪暴发的时候，小乔木被倾泻的山泥卷到了海里，机灵的小乔木借着海浪的摧枯拉朽之势，将自己深埋到海底淤泥的最深处。

经过了一天一夜的厮杀搏斗，山与海终于言和，海潮彻底的退回南海，盘皇湾兜底的袒露出来，小乔木竭尽洪荒之力才从深深的淤泥里探出头来，呼吸到清新的空气，它知道自己重生了。浑身疼痛的小乔木四目张望，不由得心中窃喜，它发现它所处的位置竟是小男孩家屋门前的海边，虽上不了岸，却正对着他家门口。这次小男孩家遭受的灾难跟上次一样惨重，但它相信他们一定会再重整家园。

小乔木对自己发誓：即使在海底下，在淤泥中，我也要生存下去，长成一棵大树，为小男孩遮风挡浪。

环境改变，生存方式就要改变，小乔木放弃了在盘皇岛上要长成白桦树一样挺拔伟岸的理想。为迎战海涛风浪，它要学会能屈能伸，如树似藤般生长。它必须要不断改变形态，调节感知力，才能在南海潮涨时海水没过头顶后不至于窒息而死；它还必须找到让自己能站立在大海之上的力量，才能在海浪无休无止的拍打、冲刷，海风恶作剧的狂吹猛掀时，不被连根拔起。

事实上，生命本身就是一个进化的过程，当它历经生死，对生存有了掌控能力时，那便是它脱胎换骨的时候了。小乔木慢慢把形态分为上下两部分，几乎相对的同时生长同时扩展。下半部根须发达，借助沼泽卷动之力，让主根植入淤泥最深处，然后分生形如支柱般的枝根，枝根如钢筋铁骨，繁生的须根如丝网编织，把淤泥、流沙盘结成山，直到根基坚固稳实如堡垒。 

它的上半部极尽观赏树的美态，枝丫繁密，枝叶繁茂，它们作用于阳光与空气中，运动于树干与树根中，连绵不断地为枝根输送空气和氧分，最后它让它的枝根发育成呼吸根，类似浮潜的呼吸管，可以储藏空气，储备能量。

在小男孩变成头发花白的老头儿，坐在门前逗弄小孙子的时候，小乔木终于涅槃重生，它长成一棵大树，在风中，在海中，悠然自在地摇曳生姿，淡定从容地阻挡狂风巨浪。人们也不再叫它小乔木了，他们给它起了一个浪漫的名字：浪糍树。

我把梦告诉雪丽，她笑得半死，她不相信是梦，说是我想象出来的。我也怀疑这是不是午夜梦回时臆想出来的故事，还是真做了这样的一个梦，不过都不重要，权当浪糍树前世今生的传说不也很好吗？

多年后，我查看资料，才知道浪糍树原来是台山沿海居民对它的俗称，它的学名叫红树林，它的种类很多，但只有其中的秋茄树才长出果实，我们称之为“浪糍”。 

让我觉得最奇妙的是红树林的“胎生现象”，种子还没离开母体，在果实中就开始萌发，长成棒状的胚轴。胚轴发育到一定程度后脱离母树，掉落到海滩的淤泥中，几小时后就能在淤泥中扎根生长而成为新的植株，未能及时扎根在淤泥中的胚轴，则可随着洋流在大海上漂流数个月，在几千里外的海岸扎根生长。

不可思议吧？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，看似简单平实的生命，或然都是因为情深，甘愿飘坠深渊，历经磨难，才有劫后余生的亮色或丰饶。

盘皇湾在镇海湾的中心地带，现在盘皇湾上的红树林已不是我初见时的一二棵、三五棵了，它们是绿色军团的主力军，一行行、一列列，一片连接一片地茂密生长，连成雄奇的防护堤。它们昂首天外，正以激越的情怀，根深蒂固的执着信念，守护一方水土，守护这片水土上繁衍的万物生灵。

【作者：广东省作协会员 叶娉云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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